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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读张爱玲 □ 钱红莉

  忽然读起夏志清编注的《张爱玲给我的信件》。之前,分别读过她给庄信正、宋淇夫妇的书笺。斯人已逝,留下一封封珍贵信件,格外给人“时不我与”的凛冽,大约是冬日黄昏过后,空气里渐趋冷却下来的霜气,望之寒凉,触之温热,点点滴滴,杂糅了文学的庄肃与家常的琐碎,是一个人的内外两体,让你既领略着一个作家精神内核的孤高,又不乏市井家常的温厚。其中,她给夏志清的一封信里吐露,因被一种激情所驱使,放下手头正在翻译着的《海上花列传》,一心考据起《红楼梦》来,写得撒不了手……这一番剖白,激起我巨大的好奇心,连夜下单购买《红楼梦魇》。

  她的考据视角,奇崛,陡峭,难度系数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,数列一般枯燥而新颖,触类又旁通——又该是何等热爱一部书,才如此疯狂地为之付出心血?纵横捭阖于戚本、庚本、脂本等各样版本里,所有脉络捋得条理分明路路畅达。她仿佛捏一根通天神针,指出哪一回的内容,为后来所增补,以至造成前回内容的漏洞;哪一段并非出自曹雪芹之手,哪一段为脂批所代笔……向以“红学家”著称的周汝昌先生读完这部《红楼梦魇》,也是自叹弗如。

  她在自序里直陈:“近人的考据都是站着看——来不及坐下。至于自己做,我唯一的资格是实在熟读《红楼梦》,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,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。”尤为惊诧的则是,雪洞一样聪明的她,以高鹗自身情事作为旁枝,辨析后四十回里,高鹗对于袭人际遇之种种安排。直陈高鹗——“屡试不售,半世蹭蹬,正有个痛疮可揭”。她将高鹗的诗集端出,敲骨吸髓般分析他一生的脉络,他的得意与失意,他的屡试不第,他的情感遭际等等,然后穿插着讲后四十回的人物命运走向,至此的千回百转,至此的妥帖安闲,好比秋雨漠漠里,独一人行于旷野,无边的木芙蓉,大面积的蓼草,正开着一生中最为景妍的花,所有的风声虫吟都那么恰到好处地送至目前……

  写这本书时的张爱玲,已然中年,一身秋意。读这本《红楼梦魇》,如听旧曲,满腹悲怆——初听不知曲中意,听懂已是曲中人。

  一本书,她不惜花去整整十年,像熟悉自己的骨骼经络一样。可西医总是反驳,人体根本无成经络一说。但,文学加上热爱,自然形成了我们精神的经络。

  去年,读蒋勋剖析《红楼梦》小人物的《微尘众》一书,如出一辙的震颤。一个作家自然地俯下身去,看见了为常人所忽略的卑微人格,以丝丝入扣的体恤之心分析他们,喂养他们,远送他们,一下叫人看见蒋勋柔软的灵魂。

  《红楼梦》面世以来,解铃人千千万,俞平伯版本持重老成,犹如阳台上一盆雁来红,是北雁南迁古已有之的秋意;蒋勋仅仅一本《微尘众》,让人读出了人性的至柔至弱,是单薄的蒲草倒伏于深秋的河岸,静等霜来;到张爱玲笔下,倒成就了一部波谲奇诡的交响,叫人打开了魔盒,样样器乐一起发声,叹为观止。

  一部《小团圆》,简直提一把明晃晃的刀,随时随地将自己的肉,剔一下,剐一下,太痛了。又仿佛于高处窥觑自己,不时发出哂笑。《小团圆》里,尽管将“弟弟”写死了,将“母亲”的不堪悉数抖出,可是,描摹任何人,论起狠的程度来,均不及对于自己的一二。

  去年,重读《雷锋塔》《易经》,不过是——庾信文章老更成。一个作家的文风到了晚年,瘦得全剩骨骼,彻底抛弃语言词林的雍容,一个个由名词、动词构成的短句子,信息量非常大,是中国宋元古画大面积的留白,直抵一生望尽的苍老,也是隆冬的雪后残荷,徒留褐黑色枯梗,偶尔一两片叶,于生命的寒风里枯焦着,到末了,皆余白茫茫大水,生命的繁枝茂叶早已于深秋的壮年褪尽——寒来千树薄,秋尽一身轻。一个作家写到后来,就是解甲归田,是波澜壮阔之后的悠然见南山。

  《易经》《雷峰塔》《小团圆》,看似自传体三部曲,分别涵括了她的童年、少年、青年。及至壮年的她,独自一人深居简出于异国他乡,以整个家族为坐标,一点点还原过往。

  现正读着的是她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《对照记》《重访边城》。铅华洗尽的《对照记》,为晚年整理,纵然寥寥数言,但对姑姑的笔墨最为深情——这个一生缺爱的人,倒为她庆幸,有一个姑姑给了母亲般的陪伴。

  她曾写,被父亲毒打关禁闭,终于逃出,与母亲短暂相处,及至母亲又一次远走他乡,独留她与姑姑相依为命。一天,忽然想吃豆沙包,随口跟姑姑一说。到了黄昏,回到公寓,只见姑姑正在厨房忙做豆沙馅。终于,豆沙包蒸好,她一个人躲在厨房捧着豆沙包,吃到泪下。

  到了母亲这里,终于和解,字字温情,直言母亲是个上学迷,说自己看到茅盾小说《虹》里三个女性入学读书时的情节,就会想起母亲。提起父亲,骇奇的冷静,更多的是悲悯:我父亲一辈子绕室吟哦,背诵如流,滔滔不绝一气到底,末了拖长腔一唱三叹地作结。沉默着走了没一两丈远,又开始背另一篇。听不出是古文时文还是奏折,但是似乎没有重复的。我听着觉得心酸,因为毫无用处。

  提及未曾见过的祖父母,除了对于文化基因传承的首肯,更添了一层山河骤变的阴郁严冷:我没赶上看见他们,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,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,看似无用,无效,却是我最需要的。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,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。

  曾经的张家何等显赫,曾外祖父李鸿章给的陪嫁可以是整个一条街的房屋,到了外孙张廷重这一支,一点点败光,致使重外孙张子静结婚时,连女方要的一块手表也无力购买。张家这一脉旁支,轰然断了。到了重外孙女张爱玲这里,同样孑然一身,倒是给中国文学史留下了最灿烂的一笔,几乎无人可及无人可攀。

  《对照记》,古气,犹如木匣子里翻出的陈年绸缎,拿出抖一抖,弥漫着樟脑丸的香气,字字句句,苍苍漠漠。到了《重访边城》香港一节,终于有了汩汩鲜气,仿佛只隔了一层布帘,一伸手,便能触到她这个人了,那么真切,温热。

  将这两本薄书读完,正是黄昏,我在北窗前站一会,西天青蔼色云带与玫瑰色云带相互交叠,处处深秋气息,到底不负她一身秋意啊。

  1995年秋后的月亮,没能照见她。苏轼诗云:何夜无月,何处无松柏?当她不在,我们一点点接触到她的文字,迟是迟了点,但月亮还是一样的月亮。